歡迎訪問世界華人音樂家協會官方網站!

2019亞洲國際藝術節將于7月下旬在日本東京舉行!

中國大陸區組委會電話:010-87875363    15801349607(工作時間:09:00-17:30)

當前位置:首頁 > 活動專題 > 賽事公告 > 正文

一位大陸音樂家的臺灣隨筆(第一章)

人生的轉折,往往始發于一件意外的事。

1994年1月4日, 在我50歲生日的當天,我平生第一次收到直接來自臺灣而未經第三地轉寄的特快專遞——這是與我素昧平生的臺灣省立交響樂團團長陳澄雄的邀請函,他請我于當年4月初到臺灣的"后花園"——花蓮參加以"海峽傳音,兩岸爭鳴"為題的第三屆中國作曲家研討會。

那一天,我剛剛度過了戰戰兢兢的49歲。

1993年,在周圍人看來,我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燦爛,因為在這一年我被美國新聞總署遠接高迎地請到了太平洋彼岸。從曼哈頓燈紅酒綠的百老匯大街到西海岸陽光明媚的好萊塢影城,從樹叢上堆著積雪的克里夫蘭近郊到滿眼泳裝的洛杉磯沙灘,我天方夜譚般地轉了大半個美利堅。但是,無論端坐在富麗堂皇的大都會歌劇院,欣賞德國人到這里演出的難得一見的《萊茵的黃金》,還是漫步在光怪陸離的迪斯尼樂園,看著花枝招展的演員們載歌載舞的歡樂大游行,縈繞在我的心頭的,卻是一個越來越令我不安的陰影——

我能活到50歲嗎?

我到地球的另一端來,是不是命運安排我向這個世界的告別儀式?

我的壽命能超越我的父親和我的師兄師姐嗎?

博學聰穎,文思敏捷,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政治整肅和一年不如一年的經濟困頓中,傾盡全部心力引我踏上藝術之途的父親,在文革中的1968年告別人間。那年2月,他拖著心力交瘁的身軀從天津到北京看望處在災難中的畫家舅舅,卻偏巧目睹了我被人從舅舅家抓走關押時那可怕的一幕,他回到天津幾天后就因心肌梗塞而帶著對未來的極度失望走到了人生盡頭。那一年,他 49歲。

到90年代初,三位與我有著深厚友誼的同窗,也一年一個在49歲飄然而去。

1990年5月,與我同出蘇夏教授之門,以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贏得上下贊許的施光南,因腦出血在49歲時死于北京醫院,他于大量歌曲作品之外,只留下了一部管弦樂作品:《阿里山的鼓聲》。1991年6月,祖籍臺灣彰化,創作了多部臺灣民謠主題管弦樂并多次從美國到臺灣指揮演出這些樂曲的女同學魏立,在49歲時因乳腺癌死于北京人民醫院。1992年2月,從北京遷居香港的屈文中因腦瘤死于海峽對岸的榮民總醫院,骨灰留在了臺北忠孝東路的善導寺,他的生命終止線也是畫在49歲。他的歌劇《西廂記》1986年在臺北首演,由此還在臺灣引發了一場"抵制共黨利用音樂文化進行滲透"的軒然大波。  

我能活到50歲嗎?

在"反右"急風暴雨中的1957年進入音樂學院附中,在"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緊鑼密鼓中的1962年進入音樂學院本科,戴著批判"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白專道路"的沉重精神枷鎖,懷著強加給我的負罪感度過漫長的學生時代,又在"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先后在學校和部隊農場被關押五年半,從肉體到精神,從人格到靈性都遭到嚴重摧殘的我,剛剛呼吸到一絲自由新鮮的空氣,就會隨他們的靈魂天人永隔嗎?

如果我像那個被人從狼窩里解救出來印度狼孩,在還沒有學會自由自在地用人的語言嬉笑怒罵,還沒有學會挺起胸膛站起來行走奔跑,便離開了這人狼共舞的世界,那是多么悲哀的事!

1990年5月,在北京八寶山公墓的施光南追悼會上,看著原本說起話來口若懸河,眉飛色舞的師兄此刻緊閉雙眼祥和地靜臥在花叢中,看著一個個熟悉的面孔,胸前別著白花,排著隊,含著淚,依次向師兄的遺體鞠躬告別,看著衣袖上掛著黑紗的師嫂洪茹丁默默地接受著吊唁者的安慰,悲傷感慨之中,不免顧影自憐,那不祥的陰影便襲上了心頭。

半年后,天津日報年輕的女記者程琳到音樂學院采訪我,談話中,我憂心忡忡地向她道出了這塊心病。

12月21日,天津日報發表了她對我的專訪,題目赫然是:生命從五十歲開始。

幾天后,我和程琳在成桂餐廳話別——她以這一篇報道我近況的文稿結束了短暫的記者生涯,到遙遠的倫敦讀書去了。

那年,我四十六歲。

人們常說:痛苦與幸運相伴相生,輪替而至。四年以后,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從陳澄雄團長發自臺灣的這封邀請函開始,我的新歷程應驗了那位神秘女記者的預言。


酒 狂


在收到陳澄雄團長的邀請函之后不久,接到樂團行政部門羅嘉琳小姐電話,告知樂團計劃在會議期間的《當代新作》音樂會上演出一部我的任意一部新作品,希望我提交樂譜。

我決定提交構思中的弦樂四重奏《酒狂》。

我在上學的時候,在金文達教授的古代音樂史課上第一次聽到古琴曲《酒狂》。據明代的《神奇秘譜》解題,這首樂曲為東晉竹林七賢中的阮籍因"嘆道之不行" 而"托興于酗酒",表現了古代文人倨傲不遜、豪放不羈的性格和不媚流俗,不懼權貴的精神。它以中國傳統音樂中極難見到的六八拍惟妙惟肖地刻畫出酒后佯狂之士的恍惚神態、蹣跚步態和囁嚅語態,給我留下了至今難忘的印象。

1986年,廣陵派古琴家張子謙老先生定居天津并收了兩位才女——彈琵琶的李鳳云和拉二胡的宋飛為入室關門弟子,加上天津樂團藝術室主任陳樂昌在馮驥才主編的《藝術家》雜志上發表了他同張子謙老先生關于古琴文化的精彩長篇談話,由此,在天津掀起了一股張子謙熱。我從本系唐樸林教授那里借來張老先生在八十高齡演奏的八首樂曲錄音,以我當時的心態,最令我震撼以至敬畏的,還是那首《酒狂》。

如果為這首樂曲找一個貼切的文字注釋,則非辛棄疾的那首《西江月》(遣興)莫屬: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 ?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我從1992年就計劃把這首古曲改編成帶有撥奏的弦樂合奏曲,還設想與另外三首令我神往的古琴曲《流水》《梅花三弄》《瀟湘水云》組合,寫成弦樂隊的《琴曲四章》。

50歲生日一過,借著躲過死神的僥幸和邁向新生的喜悅,我全力投入弦樂四重奏《酒狂》的創作,我一方面完整地保留了原來古琴曲的結構,一方面又運用了大量的新音響:小二度的"撞擊"、滑音平行和弦、多調重疊、撥奏滑音、弓桿擊弦等,強化對醉態的描摹。我精雕細刻,字斟句酌,短短小曲,十天完稿。23日謄寫總譜,22日由同琴房的學生陳國望抄出分譜。23日用傳真發到臺灣,同時把全部樂譜復印,交天津樂團四重奏組排練試奏。恰巧,1月26日他們要在音樂學院新演奏廳參加落成音樂會,于是,由管文寧、吳經齊、楊世奎和黃小龍組成的四重奏就陰差陽錯地先于臺灣省交提前在天津首演了。音樂會后,一位知道我將把這個作品帶到臺灣的領導干部對我說:"你做的很對,就應當在咱們這里首演,不把首演權給臺灣。"我無言以對,不知如何面對這莫名其妙的表揚。

3月31日,我到達臺北的第三天,由臺灣省立交響樂團主辦的《當代新作——第三屆中國作曲家作品演奏會》在臺北中正紀念堂音樂廳隆重舉行。4月1日晚,又由同一樂團在花蓮文化中心演出了同樣曲目外加東道主花蓮作曲家林道生的兩首歌曲。音樂會上,七十多人的臺灣省立交響樂團在張玉祥、李秀文的指揮下演奏了張昊的《東海漁帆》、徐景新的《布達拉宮》、徐振民的《楓橋夜泊》和馬水龍的《孔雀東南飛》幾部宏偉的大部頭作品。這幾位作者,除一生中"將歲月的三分之一度在在湘鄂吳越,三分之一游學在法意德瑞,終于托居寶島臺灣"的張昊老先生已八十有二,其他都是比我略長幾歲的同輩人。音樂會上的兩部室內樂作品——郭文景那只用了13個演奏者的《社火》,和我這首只有四頁總譜,兩分多鐘演奏時間,由臺灣省立交響樂團的廖維君、項文郁、王小雩和張瑜卿四位女樂手演奏的更小的小品《酒狂》——據代表們說,由于編制上和風格上的"另類",反而給大家更深刻的印象。

4月1日的演出結束后,陳澄雄團長興致勃勃地請會議代表在花蓮自由街的竹陽海鮮館吃宵夜。在陳團長帶領下,大家把六十度的"金門高粱"不斷倒進我的酒杯。來自臺北的河北老鄉,專欄作家陳宏在一旁幫腔起哄:"你能寫出《酒狂》,就一定能痛飲,狂飲。今天就一醉方休吧!"主人的盛情和現場的氣氛使我實難推卻,只好就著"九孔""紅娘子"的美味海鮮,把曾經象征兩岸軍事對峙并落下無數炮彈的那個著名小島的液體產品一杯接著一杯地灌進肚里。

那一夜,我真的醉了。

六天以后,我和在會議上新結識的臺灣作曲家阿鏜先生一起到臺北敦化南路女作家羅蘭家拜訪。聽了3月30日音樂會的羅蘭問我:"你為什么在這么大的音樂會上演出那么小的作品?"我說:"如果大家都拿大作品,這場音樂會就盛不下了。再說,這里本來就是臺灣同行的地盤。"

這位親身經歷過屈文中《西廂記》事件的長輩笑著說:"你好聰明!"

我深深懂得這四個字背后一言難盡的潛臺詞。

《酒狂》的總譜在我出發到臺灣前給遠在美國小石城的張雷寄去一份。張雷是天津音樂學院畢業生,他在克林頓故鄉的阿肯色交響樂團擔任小提琴演奏員,并組織了一個Quapaw四重奏團。他收到《酒狂》的樂譜之后,這首令美國聽眾感到新奇的小曲就成了這個四重奏團演奏我的《中國民歌主題八首四重奏》的返場加演曲目。

1995年,美國國家廣播電臺NPR在今日演出(Performance Today)欄目播出了他們2月4日在當地音樂會的演出實況,2月5日當地報紙Arkansas Democrat Gazette還發表了哈里森(Eric E.Harrison)對我作品充滿溢美之辭的評論。

1996年,張雷回天津探親時談起《酒狂》在美國的演出。他說:"我們的體會是:只有先喝足了酒,演出這首曲子的感覺才對勁兒。"我看了張雷送給我的演出錄像帶,那位演奏大提琴的美麗金發女郎(根據節目單的介紹,她的名字叫Elise Buffat Nelson)邊拉琴邊吃吃傻笑,不知她是否喝暈了?

臺北演出《酒狂》后的四年,應北京《音樂創作》之約,《酒狂》總譜發表在該刊1998年第三期上。


對 聯


從一月初接到邀請函,到三月底去臺灣,這近三個月的時間,一要辦理繁瑣復雜的入臺手續,二要為臺灣朋友們準備禮物。

第一次去臺灣,帶什么禮物給我的朋友們?考慮再三,最后決定只帶兩樣:

一是每人一冊天津楊柳青畫社出版的《東方既白》——這本書收錄了我的朋友,文化記者侯軍寫的三十萬字關于中國文化特別是關于書法和茶道的文字,收錄了他在1990年同作家兼畫家馮驥才,1991年同我的兩篇各近兩萬字的長篇對話。我曾撰一對聯,概括全書內容:


與馮公談與鮑公談縱橫談東方藝術

為書道寫為茶道寫上下寫華夏精神


二是每人一副由我用隸書書寫正文用行書題款的對聯。

首先要贈的是住在臺北挹翠山莊的臺灣音樂界老前輩顏廷階先生:


海島樂壇年年栽桃李


樂界伯樂顏廷階老師哂正

我這次去臺灣,實際上是臺灣音樂界老前輩顏廷階老師推薦的。1991年10月,我的《中國民歌24首管弦樂曲》(即《炎黃風情》)在天津首演后,我把德國錄音師米勒錄制的全部曲目翻錄了許多盤錄音帶,作為禮物送給朋友們。為這部作品的演出跑前跑后的天津音樂學院學報的年輕編輯杜新谷,在收到我的錄音帶之后,徑直交給了到天津探親的他的姑父顏廷階先生。桃李遍布寶島的顏老師會到臺灣,把錄音寄給了他當年的學生——臺灣省立交響樂團的陳澄雄團長。當時,陳團長完全不認識我,只是因為聽了這盤錄音,就斷然決定在作曲家研討會的名單上加上我的名字,并特囑還要在會議期間的新作品音樂會上演出我的新作。

我到臺北的第一天,便把感謝顏老師知遇之恩的對聯恭恭敬敬地送給了他。七十多歲的顏老師遂以他嫻熟老到的車技驅車帶我在臺北市區參觀了"總統府"、中正紀念堂、"國家戲劇院"、"國家音樂廳"、榮民總醫院、臺北師院和建設中的"捷運"工程。中午在川味的永康牛肉面午餐。午后又到陽明山,路經幾位文化名人故居和政府要員官邸,最后到山巒圍抱的中國文化大學音樂系參觀。由于顏老師退休閑居,加上這位煙界前輩允許我在他的車里同他一起關起門來自由自在地吞云吐霧,以后我每次到臺北周游列街,必乘顏老師的福特。

第二副對聯,是給三毛在散文《借書》中提到過的王恒先生,他是我在天津結識的臺灣音樂家:


津門高唱大黃河聲聲唱中華兒女榮辱

寶島低奏小白菜曲曲奏炎黃子孫悲歡


1991年11月,高雄實驗管弦樂團的指揮王恒先生應邀請到天津指揮演出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樂隊是專業的,合唱隊是業余的。王恒使出渾身解數,悉心排練,終于冒著揪心和辛勞的雙重汗水成功地用指揮棒畫下了《黃河》的最后一個音符。他在天津期間,我們經天津樂團指揮張椿和介紹而相識。張椿和向他介紹了剛剛由該團首演的我的《中國民歌24首管弦樂曲》,他聽了錄音,很感興趣,便帶走了總譜的復印本。

1992年春節,由王恒指揮高雄實驗樂團在《世界風情夜》音樂會上演出了其中的八首選曲。演出后,他寄來了實況錄音帶和精美的節目單。我聽了錄音,樂團的演奏還欠火候,但純弦樂的幾首還過得去,凄婉悲涼的《小白菜》和幽默詼諧的《楊柳青》尤其動人。

由于當時兩岸之間限制郵寄錄影帶,演出的實況錄影是他寄到洛杉磯,托他在臺灣國立藝專讀書時的同班同學陳可健從美國寄給我的。

對于曾在臺灣演唱我的童聲合唱套曲《四季》,到歐亞美八個國家訪問演出,聲震維也納的臺北榮星兒童合唱團,我的對聯是:


唱四季人間仙樂

走八方天國圣歌


榮星兒童合唱團是臺灣音樂前輩呂泉生創辦的久負盛名的音樂團體。我到臺北后,按遠在美國的呂先生所示,把對聯交給了合唱團的秘書洪綜穗小姐。

1991年,呂先生在76歲高齡來天津,經他青年時代在日本留學時期的同學,天津音樂學院的呂水深教授同我相識。我把我童聲合唱作品的樂譜送給了他,其中的童聲合唱套曲《四季》后來由榮星合唱團多次在臺灣和海外演出。

1992年,我托來天津訪問的臺灣女作家羅蘭帶《炎黃風情》的錄音給他。他接連來了幾封信,說"你的路,是中國交響樂的一條明路。""你的音樂能夠喚醒中國人共通的民族精神。"還說"讓音樂表現炎黃子孫握手,那是現代中國藝術家該做事。""你有能力創造打動12億中國人愛民族的心的音樂。"呂先生每年必寄精致的賀年卡給我,卡上必定有他手寫的令人忍俊不禁的打油詩。

1993年4月,我借訪問美國之機到洛杉磯去看望已到美國定居的呂泉生先生,呂先生委托一位臺灣來的音樂家開車到我住處接我。這位臺灣音樂家一直義務充當我們的"車夫",我們一起在一家韓國燒烤店神聊,也是他付費。閑談中知道,前一年曾幫助王恒從洛杉磯寄給我錄像帶的,正是這位憨厚的陳可健先生。而再過一年的這一次,邀請我到臺灣參加會議的,又是他和王恒的同班同學陳澄雄。

贈與東道主——指揮家陳澄雄團長的對聯是:


手下繁弦急管

臺上古韻新聲


贈與陳團長領導的臺灣省立交響樂團的對聯是:


不俗不雅求雅俗共賞

亦中亦西為中西融合


而贈與這次作曲家研討會的是:


連半屏山九州同吟華夏古韻

隔一灣水兩岸共奏炎黃新聲


這一副對聯是在花蓮竹陽海鮮館酒桌上拿出來展示給會議代表的。打開卷軸,滿堂喝彩。遺憾的是,人們更多注意的是我的隸書而非對聯。

此后五年,我再沒有寫過對聯。直到1999年11月,阿鏜以金庸小說為題材的《俠之大者》音樂會在深圳舉行,我寫下了如下的賀聯:


論文武寫情義奇書風行天下

融中西歌大俠雅樂重振漢聲

祝金庸先生阿鏜先生葉聰先生深圳交響樂團俠之大者交響音樂會成功


2001年1月,羅嘉琳小姐來電告之:被陳澄雄稱為"臺灣音樂教父"的資深音樂家許常惠先生因摔倒出現腦內出血合并顱骨骨折,在臺北榮總逝世,享年七十一歲。

許常惠先生對臺灣音樂文化建設貢獻卓越。我在臺北、臺中和恒春多次同許先生長談,在臺灣音樂方面獲益非淺。我撰一挽聯,紀念這位為臺灣音樂建設貢獻了畢生精力的前輩音樂家:


說南管唱八音酒醉紅玉

論布農談九族夜話黑潮

敬挽許常惠先生


挽聯的后面,加了這樣的注解:1,"紅玉"酒肆是許老師在臺北與朋友聚會的地方。1995年春我曾在此同許老師通宵飲酒談樂。2,"南管"是從福建傳入臺灣的中國漢唐古樂,"八音"是臺灣客家傳統音樂。這兩類音樂是許老師特別推崇的非原住民音樂。3,"布農"是臺灣原住民九族之一,許老師曾在原臺灣省交響樂團舉辦的首屆作曲研習營上播放了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祭典的合唱,我和在場的其他音樂學者、學子無不驚嘆。4,"黑潮"文化圈理論是許老師關于臺灣原住民文化起源與分類的重要依據。


"我要把中國風傳遍世界"


《酒狂》演出當晚,我在會議代表下榻的臺北龍普飯店和朋友們徹夜聊天到清晨。瞇了一個小時,便似醒非醒地同大家一起,按照會議日程在飯店門口集合。雷厲風行的樂團行政小姐羅嘉琳到這里接大家,其實代表們都通過電話領略過她柔美的臺灣式國語,今天是以她端莊清雅的視覺形象首次亮相。經過一番簡單的自我介紹和麻煩的清點人數,羅嘉琳如牧羊女般地吆喝著,趕著我們這一群來自遠方的懵懵懂懂的羔羊,登上了向東南方向駛去的列車。

10點,列車到達臺灣東海岸的花蓮。我們乘大巴到我們下榻和開會的地方——亞士都飯店。在這面瀕水天一色太平洋,背靠含香吐翠花崗山的白色建筑里,陳設著山地風格的茅舍、臼杵、陶器、木雕和彩繪,這里的服務小姐幾乎是清一色的阿美族姑娘,她們膚色黝黑卻眉目清秀,身材不高卻窈窕勻稱,身著民族服飾卻講著一口純正國語。她們的面貌和儀態成了遠道而至的各方男士樂此不疲的席間話題。

4月2日到4月5日,來自海峽兩岸和西歐、北美的中國作曲家就在這里參加了由臺灣省立交響樂團主辦的第三屆中國作曲家研討會。

2日、3日全天和4日上午,與會代表們按照事先安排的順序依次發言。4日是清明節,下午休會,代表們到太魯閣國家公園游覽。

5日上午,是會議的最后半天。作為作曲家研討會的最后一個發言,我滿懷自信地向與會代表們講述了我的《中國風》的由來、宗旨和計劃。

由于省交把會議的全過程拍攝了錄像帶,所以現在我可以根據錄像帶真實地記錄當時發言的情景和內容。

我要說的內容與前三天發言者的大不相同,因此必須做一個說明。于是,我以下面一段話作為開場白:

謝謝陳團長把我的發言安排在研討會的最后。大家知道,政治家在討論問題或解決爭端的時候,有一句話叫"求同存異",以達成和解,共識或統一。可是藝術家在討論問題的時候,就應當是"求異存同"了,因為藝術家的特點就是個性。今天我要談的,包括我要拿出來的作品,同前兩天在這里演講的各位是不一樣的。"

接著,我詳細敘述了我的《中國風》音樂創作計劃的產生過程:

"中國風"是我在1990年開始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中國的傳統音樂,包括漢族民歌、少數民族歌舞音樂、曲藝音樂、戲曲音樂,以及各種傳統器樂曲,通過自己的重新體驗,重新理解和自己的藝術創造,用西方的管弦樂表現出來。使中國人通過自己所熟悉的旋律來了解西方的藝術形式,也使西方人通過他們所熟悉的藝術形式來了解中國的傳統音樂。通過這樣的工作,使處在傳統文化斷層的中國傳統音樂獲得再生機能,從而從封閉走向開放。這個想法始于我的中學時代,但是一直到我四十七歲的時候,才作為我一生的最后一件有意義的事做出來,就是我現在叫做"中國風"的這件事。所謂"最后一件有意義的事"是因為,我的父親和幾位師兄師姐都在49歲上走完了人生路,所以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經到了最后一個階段,我想,我要盡我所能把我想做的事做出來。

我認為《中國風》工程是一個基礎的工作,我們的交響音樂創作雖然已經從最簡單的結構方式跨入了最復雜的序列體系,但我們卻未曾系統地把我們中國傳統音樂精華通過交響音樂的形式介紹到當今世界。此外,國內的交響樂團能夠經常演出的雅俗共賞的中國作品少得可憐。李德倫先生說,我們的保留曲目只有《春節序曲》《梁祝》和《二泉映月》這"老三篇"。("老三篇",語出文革,指文革中百姓必須背誦的三篇毛澤東的文章《紀念白求恩》《為人民服務》和《愚公移山》)而整個八十年代沒有一首作品能夠成為雅俗共賞的音樂會保留曲目。把民歌編成雅俗共賞的器樂音樂,對于任何時代任何國家的音樂界來說,都是一件很普通,很正常的事。我要堅持自己的方向,做一件文化基礎建設的事,做一件傳承中國文化的事,做一件為子孫后代積德的事……

我講完正題,為大家播放天津樂團演奏的《炎黃風情》中的《小白菜》《走西口》《看秧歌》和《太陽出來喜洋洋》。

在我播放錄音的時候,主持會議的陳團長向我傳上一張便箋,上面寫著:"鮑先生,這兩天務必抽空與我談談。您的中國風深得我心。弟 澄雄"

三天后,在會議代表們參觀樂團的時候,我到陳團長的辦公室向他詳細敘述了《中國風》的創作和演出計劃。他越聽越興奮,最后,站起來激動地握著我的手說:

"我要把《中國風》傳遍世界!"

從花蓮亞士都飯店的那一次難忘的會議開始,《中國風》的首篇《炎黃風情》便經這位在臺灣叱咤樂壇風云的指揮家之手,加上眾多指揮家以他們忠于傳統又富于個性的藝術詮釋,迅速沿著深圳——香港——臺灣——歐洲、北美、大洋洲的路線,在四十多個國家的音樂舞臺上,以西方管弦樂的絢麗音響,展現著中國民歌旋律的永恒魅力。

也是從這次會議起,我開始了陸續十幾年的寶島之旅。在臺灣朋友的幫助下,我上至層巒疊嶂飛瀑流泉的阿里山,下至善男信女匯聚如云的鹿港鎮,北至沙鷗翔集怪石嶙峋的野柳灘,南至浪影浮沉水天相連的鵝鑾鼻,心曠神怡地領略了海峽對岸的山風海韻。在這里,我與老少游伴逐風踏浪,與男女學子鼓歌相隨,與部族山民通宵歌舞,與學界精英論古談今。在這里,我完成了由《玉山日出》《安平懷古》《宜蘭童謠》《恒春鄉愁》《泰雅情歌》《鹿港廟會》《龍山晚鐘》和《達邦節日》八個樂章組成的交響組曲《臺灣音畫》,成為兩岸文化交流的燦爛篇章和藝術象征。

MORE >

協會介紹

世界華人音樂家協會

世界華人音樂家協會是通過香港政府注冊的由全球華人中的歌唱家、作曲家、詞作家、音樂理論家、音樂教育家、音樂社會活動家、群眾文化工作者自愿組成的的世界性學術團體。協會的宗旨是弘揚中華音樂文化,促進國際藝術交流......【更多】

欧洲轮盘彩金